在基层法院工作近二十六年,办结近三千件民事案件的职业生涯中,我手握着法槌,也揣着万家灯火的期盼,收获了当事人握手言和、亲情修复、裁判案结事了的喜悦,也见证了家事纠纷中夫妻冷战的沉默、亲子对峙的眼泪、老人盼孝的无助。每次摊开婚姻家庭纠纷的卷宗材料,我总会先放下笔,闭眼思考片刻:若我是那个坐在原告席上抹泪的妻子,若我是那个在被告席上羞愧的子女,若我是那个拄着拐杖求赡养的老人,此刻最需要的,究竟是一份冰冷的判决书,还是一双能懂我难处的眼睛?
一张全家福:从“判离”到“守家”,看见藏在争吵里的在乎
去年十月,秋风刚起,小王和小刘的离婚案就摆上了案头。
原告席上,小刘攥着起诉状,指尖泛白:“他每天早出晚归,回家就抱着手机,我们俩一个月说不上十句话,这日子过不下去了!”被告席上,小王梗着脖子反驳:“我天天加班不是为了这个家?你倒好,除了抱怨就是冷战!”
我翻看结婚证时,一张全家福滑了出来——两三岁的孩子扎在父母中间,笑容灿烂。
庭前调解时,我把照片轻轻推到小王面前:“你看孩子这的笑容,现在他每天睡前会不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
小王的声音软了下来:“法官,我不是不想陪她们,就是觉得多挣点钱,让她们过好日子。”我说了句“过得好不是光有钱就行。你加班前发句嘱托,让她们娘俩早点休息,不要等你,她会不会安心些?”让他去思考。
转头我又跟小刘聊起家常,“你带着孩子在家焦急等待小王回家时,打个电话说声路上注意安全,会不会比回家的质问管用?”小刘哽咽道:“我就是怕他心里没这个家。”
在半个多小时的调解过程中,我积极引导他们换位思考,叙说着从恋爱到走进婚姻到家庭责任的承担,从二人世界到三口之家到美好生活的向往……
最终,双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感受到彼此的付出和努力,拥抱在一起,小刘当庭撤回起诉。
看到他们重归于好的那一刻,我体会到,离婚纠纷中,办案法官的判离或不离并不重要,站在婚姻当事人的角度,帮他们看见彼此的在乎和为婚姻家庭的付出,才是真的化解矛盾。法官不能只做法律的“标尺”,更要做家庭的“黏合剂”,把自己的生活体验放进案件里,才能让冰冷的条文,变成暖人心的温度——这就是“如我在诉”的真正意义。
一碗凉粥:从“分责”到“尽孝”,唤醒藏在抱怨里的恩情
去年腊月,75岁的王大爷拄着拐杖,一步一挪地走进法庭。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起诉状,声音发颤:“法官,我把三个儿子拉扯大,现在我老了,连碗热汤都喝不上……”法庭收下起诉材料后,很快安排案件送达。
送达那天,我带着书记员专门去王大爷家看了看,农村的老旧平房没空调,一碗凉粥和几盒药散落在布满灰尘的饭桌上,屋内显得格外冷清。
从王大爷家出来,我们马不停蹄地寻找三个被告。
见到大儿子时,他正在工地干活,满手的老茧和水泥灰,“法官,不是我不养我爸,我每天干十几个小时活,挣的钱刚够养活老婆和两个孙子,实在没精力管他。”我给他看王大爷家的照片,说:“老人辛苦把你们兄弟三人拉扯大,现在他的饮食和起居没人照顾,你作为老大,看着父亲凄凉的晚年生活,你心安吗?”
找到二儿子时,他正在快递公司理货,手里的包裹堆得比人还高。说起父亲,他红了眼眶:“其实我每月都偷偷去看我爸一两次,塞点钱给他,还不敢让我老婆知道。”他抹了把眼角的泪,满眼的无奈。
见到开车送货的小儿子,他满嘴的抱怨:“大哥二哥都不管,凭什么让我一个人管?”
送达回来后,我陷入了深思,决定在开庭前组织一次先行调解,并特意把调解地点定在了王大爷家。那天,王大爷做了一碗三个儿子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,当三个儿子走进屋,看到桌上那碗老父亲没舍得动筷的红烧肉,都沉默了。王大爷给每个儿子夹了一块肉:“你们小时候,就盼着过年吃这个……”这句话让三个儿子彻底卸下心防,分别表示要把父亲接回他们家照顾。经协商,最终确定三个儿子轮流照顾王大爷,每人每月出800元赡养费。
看到王大爷露出久违笑容的那一刻,我体会到,法官审理赡养案件,不是简单地划分“谁该出钱、谁该出力”,要从老人的角度理解他对陪伴的渴望,唤醒子女对养育之恩的记忆,判案不是逼着子女“尽义务”,是更多地帮助子女找回感恩的心,让父母安享晚年——这就是“如我在诉”的法理情融合。
如我在诉:把别人的难处,当成自己的事
这些年来,每次在庭前阅卷时,我会情不自禁地把自己“代入处境”,认真思考“若我是TA会怎样?”
在法官办理的成千上万件诉讼案件中,每一起案件的当事人都是法官办案中的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;但在当事人经历的这起案件中,法官却是当事人的百分之百。一场家庭纠纷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辈子,一份有温度的调解,可能守住一个家庭的幸福。“如我在诉”不是一句口号,是连接尺度与温度的桥梁,把当事人的痛苦当自己的痛苦,把他们的期盼当自己的期盼,用温度让法律不冰冷,让纠纷实质化解。法官每次敲下的法槌,不该只是一份判决书,更该是人间的温暖与希望。我会带着“如我在诉”的这份初心与坚守,直到离开审判席的那一天。
作者:马静 濉溪县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、百善人民法庭庭长、一级法官